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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麓山岁月》:第一章--小舟搁浅

来源:湖南师范大学新闻网 作者:陈胜良 发布时间:2017年09月21日 17:00 点击:

恢复高考的那年,牛娃考上了湖南师范学院外语系英语专业,然而他去学院报到时,迎新站撤了,欢迎标语没了,路标也不见了,等待他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人引路,一个乡下放牛娃,靠自己瞎撞。走进校园,扑面而来的是蓬蓬勃勃的绿,是整整齐齐的楼,是潮水般涌动的人。校园处处树木掩映,绿树与屋舍相映,阳光与大地齐辉。株株果树,缕缕清香。红墙绿瓦,交相辉映。亭台楼阁,相映成趣。一条从学生宿舍通往外语系的人行道旁,两排法国梧桐在微风中翻动着嫩绿的叶片,在三月的阳光下闪闪亮亮。但这里旖旎的风光却留不住牛娃匆匆的脚步,日渐西沉,他还得赶去报名。牛娃挑着破旧的行李且行且问,从学生3舍问到学生食堂,又从食堂问到外语系教学楼,从教学楼最后问到院办公楼,说着一口家乡土话,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出尽洋相,好不容易才问到院办公楼新生报名处。

牛娃敲了敲门,里面一位留守的办事员,五十开外,衣冠楚楚,但皮肤黑黝,戴着黑色眼镜,俨然一位学究。学究低垂着头,眼镜架滑到鼻梁上,从镜框上方射出余光,看到来人便说:

“进来。” 牛娃推开玻璃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毕恭毕敬地问话:

“老师您好,这是新生报名处吗?”学究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

“你来报名吗?报名过期了,怎么才来啊?”老学究居高临下,他的话把牛娃吓得脸色苍白,但他还是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学究。接过纸条,学究又低垂着头,眼光从眼镜框上方射出,一字一句地研读,看完纸条就顺手拿了几份表格递给牛娃。他指着墙上的“新生填表须知”,叫牛娃对着说明逐一填写。牛娃这才吁了口气,悬在心中的石头落地了,上大学的事总算尘埃落定了。牛娃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脸上显出一缕阳光。他从一块粗布裹着的包里取出一支点水笔和一瓶蓝墨水,认认真真地填起表格来。可是填了一会,牛娃的脸色突然变了,那一缕阳光消失了,脸上密布着阴云。他局促不安起来,额头冒汗,手脚颤抖,原来他的表格上出现了斑斑墨迹。学究一看,说:

“心不在焉吗?一份表都填不好。”

“对不起啊,老师,我的点水笔叉了,墨水溢不开而成坨了。”

“用钢笔填的话,表格就不会如此一片狼藉,为何不用钢笔?”

“哦,老师,我只有这支点水笔。”

“一支钢笔都没有?你也来上大学?”听着学究的话,牛娃像吞进了一只苍蝇,心里怪不是滋味。他的眼泪如雨点一样落下,落在成坨的墨迹上,墨迹散开成了团。学究低垂着头,从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框上方射出余光,看到牛娃泪水盈盈,便又走拢来问道:

“年轻人啊,怎么啦?填坏了表格,还流泪?你知道你的履历表多重要吗?它们是你人生的里程碑呢,难道你愿意你的人生里程碑上有斑斑墨迹吗?填错了,我给你换一份,可不能再填错了哟。”学究一反常态地安慰起他来。他又拿了一份表格递给牛娃并从上衣口袋里取下一支金星牌钢笔借给他。牛娃接过学究的钢笔,对着墙上的说明重新逐条填写,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填完了。学究虽然从证明里知道牛娃“因困难而推迟报名”但不知是什么困难,他竟然想知道究竟。看学究改变了态度,牛娃的心就温暖起来。心一暖,话就多了。他娓娓述说了自己迟来的故事。

原来,牛娃家里贫穷,经济拮据,父母肩上的担子不堪重负。当牛娃接到湖南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时,全家本该好好庆祝,然而他们不是在庆祝而是在发愁。牛娃爸有根叔一大清早起了床,坐在屋门前的青石板上。他把一根长长的烟管搁在大腿上,取下挂在腰间的牛骨头烟叶盒,用锯齿一样的手指捏了一爪旱烟丝,装在烟葫芦脑壳里,划了根火柴,深深地叭了几口,然后把吸到口里的烟又痛痛快快地吐出来,好像吐出这口烟就吐出了心中的苦闷一样,然而他吐出的一串串白烟袅袅上升,在门前的那一棵苦枣树上慢慢弥漫着,让有根叔越发愁眉苦脸。他吐出一口烟,自言自语说:

“唉,牛伢子去长沙的路费区区两块钱,居然难倒一屋人,真所谓好汉无钱是钝铁。”有根叔读过几年私塾,说话喜欢文绉绉的但他遇到困难却一筹莫展,只是唉声叹气。不过,他也想过办法,就要成功了却被牛娃搅局了。前些天一连几天,鸡叫三遍时,他一骨碌爬起床,推开门,天还是蒙蒙亮,东方还只现出一片微弱的鱼肚白色,他就出门了。牛娃觉得有点蹊跷。于是,第二天鸡叫三遍,他也不露声色,偷偷起来,尾随父亲出门但他们走了好远的路,去了好远的地方,一路上惊得村落里鸡鸣犬吠。走进城里,来到一个地方,原来是一所医院。哦,父亲天天出来就是到这里来吗?他来这里干什么呀?牛娃先不急,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静观其变。看父亲到底要干什么?走廊上陆陆续续来了一二十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从乡下来的,好像在等待什么。一会儿,两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一位拿着花名册在点名叫血型,另一位拿着抽血的针,输血管和血袋,被叫喊到的人却很高兴地伸出手,挽起袖子,哦,原来他们是在卖血!牛娃赫然冲到父亲面前,生气地问到:

“耶耶,您天天寂寂封音地出来就是来输血的啵?”有根叔看到儿子在跟踪,知道瞒不住,干脆照直告诉他:

“崽呀,你明朝上大学了,你路费都冒得,耶耶心里急呀,但耶耶又无能为力,只好到医院来干点老本行,为你搞点路费和生活费啊。”听到父亲的无可奈何的话,牛娃傻傻地站着,泪如雨洒,说:

“耶耶,我们回去,要得啵?我不要路费了,你的血是你的命根子呀,我何解用耶耶的命根子来换取路费呢?你抽了血,体质会垮下去,我还要路费做么子?耶耶,你还卖血的话,我不去上学了。”牛娃含着泪水拖着父亲往外走,但他突然停止脚步,眼睛突然一亮,说:

“要不,我的路费你莫操心。我自己来想办法,要得啵?”有根叔无奈,只好依着牛娃。他挣钱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现在他坐在门外耷拉着脑袋,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一想起这事就怨牛娃这鬼崽子。

回到家里,牛娃自己琢磨着如何去长沙,免得父亲又去卖血。他想到了步行去长沙,但他查看了湖南省地图册,从家乡去长沙有八十多公里,徒步也要走两三天,他担心途遥远,时间紧迫,不能如期报到。他想到了爬车去学校,又怕危险太大,再说那不应该是学生所为。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去卖血,因为自己年轻,造血功能强,但他又担心到医院卖血的人太多,他会排不上号,轮不上当。他左思右想,到头来都是空想。一家人都在为他着想。哥哥坚持去工厂打工为他弄点零花钱,姐姐准备负债借款为他准备点盘缠,妹妹每天少吃一点饭为他省一点伙食,这一份份情意的负荷啊,牛娃的心里怎能承载得起呀?

唉,还是牛娃妈有根婶想出了好办法。有根婶从来没有跨过学堂门,一字不识,但她会盘算。经历了长夜难眠的苦苦思索后,她一大早起来把牛娃身上的烂棉袄脱下来,用剪刀剪开衣面,用手指把棉花掏出,然后把棉花轧得雪白,再纺成纱,拿到市场卖了二块五毛钱。有了车费,牛娃终于可以去学校报到了,可是录取通知上规定:“我院1977级新生报到注册时间定于3月10日至13日。逾期三天,无故不到校者,取消入学资格”。牛娃动身时已是3月15日,逾期两天了,有根叔赶紧为儿子去大队开了一张证明,说明迟到的原因。

学究的眼镜依然滑到鼻梁上。 听完牛娃迟来报到的故事,学究的眼慢慢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拍擦了擦眼,然后走到牛娃身边,用手拍了拍他肩膀说:

“啊,孩子,你受苦了!古人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孩子啊,好好学习,你会熬出头的。”学究的话像春雨淅沥,如丝如缕,飘进牛娃的心。牛娃填完表格,把金星钢笔完璧归赵,可是学究接过钢笔,却又插在牛娃的上衣口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没有笔,这支笔就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牛娃因学究刚才的话语而沮丧而现在又因学究的举动而感动。他很感恩,给点阳光就灿烂。不知不觉,他自己的眼睛又湿润了,热泪盈眶了。他感激地说:

“老师,您太好了,您的恩德我会涌泉相报。”学究摆摆手打断牛娃说:

“报什么报呀,好好学习就行了。”窗外的花园里,芳草萋萋,脉脉斜阳里,牛娃在不经意间收获了一种感觉,温暖于心。然而,学究的心却不平静,他在想,一位连钢笔都没有的贫困学子能适应即将开始的学习生活吗?想着想着,他拿起了话筒给学校助学金办打电话:

“喂,喂,助学金办吗?我是新生报名处......”

编辑:刘涵钰

作者简介:

陈胜良,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双语作家

2008年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10万字的散文集《渴望的涟漪和浪花》。2013年在湖南师大《我与师大》海内外校友征文大赛中以散文“甄陶先生”获得并列第一名,并于同年收录入中国散文大系情感抒情卷。2015年和2016年于《唐山文学》发表了“重德先生”,“常绕梦魂来”,“冰山脚下也辉煌”,“悠悠同学情”,“静园春色”,“直线的生命”,“走近何院士”,“海外的牵挂”,“衡山夜语”,“凤凰行”,“父亲的丰碑”,“浮光掠影海棠行”。2017年,于国家一级刊物《知识就是力量》发表了“直线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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